配送中的微幸福
稿件来源:诸纪红
□诸纪红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,我的电动车轱辘碾过梧桐叶铺就的柏油路,车灯在薄雾中划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。退休后成为网约配送员的第二年,我早已习惯将工装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与当年的会议记录本并置——它们都是丈量世界的标尺,只不过如今丈量的是城市毛细血管般的街巷。 春分那日,我接到一单送往五层老楼的生日蛋糕。攀爬着贴满疏通管道家教的楼道,保温箱里的奶油香气与花椒鲞鱼咸香交织缠绕。门开时,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捧着蛋糕端详我工牌上的年龄标识:“师傅您这年纪还跑单?”我笑着递过签收单,瞥见玄关摆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搪瓷缸,边缘磕碰处露出的铁皮,倒像极了我那枚生锈的工会徽章。老人向我诉说起儿子在某东物流开城际货车,“十天半月才回趟家。” 平台系统总在雨天派发医院订单。上月暴雨时,儿童医院发热门诊的外卖暂存架堆成小山。在急诊走廊,我遇见蜷在长椅上的货车司机小陈,他反光背心上的货运公司标志还沾着河北的尘土。我们默契地交换了配送箱里的电解质水和充电宝,他给输液的女儿,我给急诊室外的家属。当护士站的叫号屏次第刷新,那些穿梭在病房与药房之间的淡蓝身影,与我们车灯在雨幕中划出的光弧遥相呼应。 工会培训时认识的90后骑手小林,总爱在等红灯时哼唱改编的民谣:“导航说前方拥堵,但生活另有小路。”他的电动车把手上缠着彩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结,是城中村留守儿童手工课上送的礼物。某个周末,我们配送团队自发组建“爱心顺风车”,将绘本和拼图捎带给城乡结合部的“小候鸟”。孩子们把画着机器人和宇宙飞船的涂鸦塞进保温箱夹层,那些稚嫩的笔迹穿越冷鲜区与热食区,最终抵达父母深夜归家的餐桌。 最近系统新增的“职业伤害保障申报通道”,让我想起二十年前为工伤职工争取权益的岁月。前日送单至新落成的骑手驿站,看见饮水机旁贴着心理热线二维码,墙上电子屏滚动播放着《逆行人生》的电影海报。休息区有位姑娘正给头盔别上玉兰花,她说这是跑单三年养成的仪式感——玉兰开时接母亲来城里看腿疾,桂花香季给父亲网购助听器。 黄昏收工前总会经过跨江大桥。夕照将集装箱货轮拉成长长的剪影,桥墩下穿行的外卖骑手、快递员与晚归的网约车汇成光的河流。保温箱扣合时发出熟悉的咔嗒声,这声音让我想起从前锁上工会档案柜的声响。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章节,却在时代的书页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——无论是站在职工代表大会的讲台,还是奔走在第七个红绿灯路口,我们始终在护送那些具体而微小的幸福,穿越风雨,抵达灯火可亲的彼岸。 |